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芜湖:如何把“乡缘”变成产业投资逻辑

接下来的三天,我要跟你集中聊一个三线城市:芜湖。

为什么要讲它呢?因为它是我的同事,罗胖罗振宇的家乡。我平时在办公室里跟他聊天,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听他讲家乡的故事。时间长了,我发现芜湖这个城市本身很有趣,而且它还代表了中国商业环境演化的一种典型。所以,我想跟你讲讲我从罗胖这里听到的,关于芜湖的几个发展故事,说不定能给你所在的城市或者你的家乡提供一些发展思路参考。

今天是第一讲。我们开始。

我有一天在办公室里面跟罗胖聊天,他突然说起,如果得到要在北京之外找一个城市当第二总部,把一部分业务迁过去,那他毫不犹豫就会选芜湖。

他的选择逻辑非常朴素:芜湖是他的故乡。但故乡这两个字却不仅仅意味着情感冲动,反而意味着一种更为理性的选择。

罗胖说:我回芜湖,在地方政府那里能够获得的信任,是跟别的城市不一样的。这种信任还是穿越政治任期和经济周期。政府官员可以换,但我是芜湖人的这层身份不会换。就凭这一点,哪一任政府官员都会对我有基本的信任,相信我不会做伤害和亏欠芜湖的事儿,否则我一辈子还不了乡。

我再抽象一下罗胖这段话:这也就是在说,地方政府天然会更信任本地出身的企业家,而企业家也相信自己会获得这层信任。

从这个意义上,乡缘是一种抵押品。它能为地方上的政商关系创造信用,创造双向奔赴。

罗胖还说,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。你看2021年,比亚迪在合肥投了150亿做新能源汽车项目,又在紧挨着合肥的芜湖投了200亿做新能源动力电池和配件项目。比亚迪为什么不把这350亿的项目都布局在合肥呢?是合肥装不下吗?当然不是。因为芜湖现在也是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的家乡。

为什么说“现在也是”呢?这又涉及到中国过去十年的一个趋势:撤市设区、撤县设市。安徽省原本有一个地级市叫巢湖,巢湖地级市在2011年的时候被撤销了,它的辖区被一分为三,分别划给了合肥市、马鞍山市和芜湖市。而王传福老家所在的无为也成了县级市,交由芜湖市代管。

这样一来,本来跟芜湖非亲非故的王传福,就因为这场行政区划变动,成了芜湖老乡。

芜湖市政府就很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层乡缘关系。2021年7月,芜湖市就盛情邀请王传福回乡考察,说服他在无为市投资100亿,建新能源电池的长三角制造中心。结果谈妥之后,王传福又两次主动提出要追加投资来扩建和新建这个项目,把投资总额从一开始的100亿增加到了150亿,再增加到了200亿。

所以到了现在,比亚迪在无为的投资项目已经扩张成了一座比亚迪产业园,里面不但有14条磷酸铁锂“刀片”电池的生产线,还有其他的电池配件和汽车配件项目,能够创造的就业岗位接近1万个。

你看这挺好玩的,如果说王传福一开始的投资是因为乡情难却,那他主动追加投资是因为什么呢?也是因为基于乡缘这个抵押品,无为市和芜湖市所展示出来诚意和配合度。

怎么样的诚意和配合度呢?在2021年的无为市,比亚迪产业园被列为当地产业发展的一号工程,比亚迪想要的政策、金融和土地支持,芜湖市政府的态度都是应给尽给。这还不算,芜湖市委书记、市长也带头成立指挥部,设立专班,来跟比亚迪联合会商,在项目建设过程当中遇到的各种问题,不管是供电、能耗、土源还是用工,态度都是“不说不能办,只说怎么办”。无为经济开发区甚至还挂出过一条特别感人的条幅,叫“比亚迪为家乡争光,家乡为比亚迪助力”。

你想想,此情此景,还有多少人想得起,比亚迪其实是在深圳创立的公司?

就在地方政府这种认亲式招商的积极性加持之下,无为比亚迪产业园的一期项目,3条生产线,2022年1月份就投产了。它从签约到投产只用了半年。这个效率和速度,无论是对无为还是对比亚迪来说都很罕见。

芜湖市政府这么积极,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尽地主之谊。比亚迪这个产业园要是完全建成,每年能够有175亿元的产值,这对应着近万个就业岗位和每年接近10个亿的税收。

刚好前两个月,我还看到过比亚迪无为工厂的一则招聘海报,招聘的口号我印象特别深,叫“在无为就业,拿深圳工资”。你听听,这句口号是不是很有无为的乡贤范儿了。

那么,王传福是被乡情触动得看不到背后的利益谋划吗?当然也不是。对他来说,比亚迪在全国扩张产能是必然动作,只不过是选址在哪个城市的区别。而芜湖和无为政府,先干为敬地展现了对他这个老乡的热情和信任,于是双方就可以直接跳过猜疑和磨合阶段,直接推进深度合作。

而这种信任,换了在其他的城市,一个外来企业家可能需要花极大的精力和时间投入才能够获得。

所以你看,乡缘,可能会成为中国各个城市在下一个阶段,进行产业布局投资的时候的一个重要变量。

乡缘这个词,放在《商业参考》的语境里,就是企业家和各种人才们对故乡怀有的特殊情怀,这种情怀,是可以商业化、价值化的。它的价值就在于,它是进取者天然自带的信用抵押品。

我们在72讲提过一个概念,叫“信用的原始积累”。当时我们说,人类想要借助杠杆实现规模扩张,都是需要进行信用的原始积累的。VC们爱投资名校毕业生和大厂的离职创业者,是因为这些人有名校和大厂的简历作为信用抵押品,让资本愿意相信他们的成功概率比普通人高。到了区块链时代,人们又开始用区块链+智能合约来替代信用原始积累,让人们不用去信任创业者了,改去信任算法对人的监管和执行。

某种意义上,这可以算是市场对信任机制的进化摸索。但另一边,乡缘这个东西,却等于是信任机制的回滚,回滚到了一种非常古老的版本上面去:把你在家乡的声望和你对家乡的情怀,当作你的信用抵押品,当作商业资源来使用。

而还乡情结,确实也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来的共识:哪怕你在故乡已经没有了亲戚,这个土地跟你也永远有一层特殊的交情。

芜湖市政府就把这件事想得很明白。罗胖有一次问芜湖市委书记单向前:我能为芜湖做点啥?我有个小公司。单向前说,你不用做啥,你就好好干你的得到。你要是有任何的新产品上市,需要做市场测试,你可以找我,芜湖来采购,来做你的第一批用户,给你产品反馈。

你看,为什么芜湖市不但不给企业家们提要求,而且反而要倾囊相助呢?单向前的逻辑也很有趣,他说:芜湖市,本来也需要借助各种新产品、新项目来感受市场的变化;再说,要是你们发展好了,我还怕你不回来回报芜湖吗?你要是有向外扩张的需求,回乡布局对你来说本来也是最优的决策。

所以,我们没有必要天天跟你念叨要回报乡里,大家都不停地往乡缘这个情感罐子里储蓄就完了。时机到了,你自然就会回报我。

而且怀着乡缘的企业家们,给故乡能够带来的价值也不一定全是真金白银的投资。中国有一家公司叫旷视科技,做智能人脸识别的,它的CEO印奇也是芜湖人。芜湖在十四五期间要打造一个“中国视谷”,要发展视觉人工智能产业,印奇就帮着芜湖牵线,把威马汽车、鲸仓科技、寒武纪、安天科技等等技术公司的创始人朋友都拉到芜湖参加市政府的“畅聊早餐会”,来给芜湖市政府提建议,讨论这个“中国视谷”应该怎么干。

 

 

这是我从跟罗胖的闲聊里想起的一个要提醒你留意的有意思的变化:乡缘这个东西,正在成为中西部城市的发展产业的重要变量,而芜湖刚好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例子。

施展老师写过一篇文章,讨论东北为什么能够在20世纪成为中国的重工业中心,但在市场化之后反而衰落下去,没有能像东南沿海那样,快速地把轻工业、金融和贸易给发展起来。

施展老师从社会学角度给出的一个解释是,东北是移民社会,十九世纪就开始承接各种闯关东人群,所以宗族结构并不发达,人们之间的关系是离散的,所以反而容易被组织起来,抹平差异,去发展重工业。

而这要是放在宗族结构很强大的南方,比如说一个厂商想要求舅爷跟外甥遵守同一套劳动纪律,那分分钟要被老太爷揍。不过在南方,宗族关系又相当于人们之间自带的信用抵押品,所以基于信任的轻工业和贸易,又更容易发展起来。

不过,你可别认为芜湖市的发展规划就只是围着老乡来薅资源。这座城市的政府班子很有趣,这两年他们还在摸索一套玩法:把各种企业家和各种人才当作合伙人和用户,邀请他们来对芜湖进行合伙共创。

下一讲我跟你聊三个芜湖市政府的玩法创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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